在林间看到世界的模样

2020-06-27 评论 449

在林间看到世界的模样

我是在二○○七年初回到美国,回家对我来说一点都不轻鬆,除了文化冲击,更对返家后的一切感到失望。虽然我在海外成功推动了许多脱离贫困的计画,也加入保护当地雨林的工作,但全球生态体系,仍然在逐渐崩坏中。我奉行的座右铭:我们可以学习与彼此及大自然和谐共存,现在正濒临分崩离析的关头。

回到纽约之后,我开始反思这个令人忧心的问题:人类要如何让生活方式变得更温和、更负责,以及如何与他人、大自然,还有自身之间,发展出更深刻的关係,以取代对物质的执着?

所幸我的运气还算不错,遇见了杰姬‧本顿医师。第一次见到这年约六十、娇小苗条的医师,就是在她的无电力供应小屋前。这间十二英呎见方(大约三点三坪)的小屋,位于北卡罗莱纳州的无名溪畔,当时她正轻柔地拨弄一只蜜蜂的翅膀。在这个价值混淆、令人无所适从的时代,更让我想深入探究,她究竟是如何办到的?后来我才了解,这谜题的答案,其实跟她的小屋本身密不可分。

林间隐者

「我知道一位年收入一万一千美元的医师,」我母亲告诉我。

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兴趣,我抬起头看向她。

「我认识她,」她从餐桌那头递给我一篮麵包,继续说,「她住在一间三坪左右、没有电的小屋里,距离这里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。」

我留意到母亲身旁的空位,父亲理当坐在这里,我胸口一紧。父亲正在住院,我们还不确定院方能否顺利拿掉他直肠的肿瘤。在玻利维亚待了几年之后,我刚在纽约市安顿下来,这次回到北卡罗莱纳州,就是希望爸爸康复时,自己能够陪在他身边。

我母亲继续说,「她拒绝缴税。身为资深的医师,一年收入可以到三十万美元,可是她赚到一万一千元就够了,这样可以不用缴战争税。你知道每缴一块钱的税,其中有五毛钱会缴给五角大厦吗?」

「等一下,所以这位医师—」

「杰姬‧本顿。」

「—杰姬‧本顿医师,她住在三坪大小的房子里?根本不可能嘛。那个书架算算也有三坪大小啊。」

「她也没有接自来水,而是从屋顶收集雨水。她在地方上还挺有名的。你没听过她吗?」

我放下餐点,转头朝窗外看去。我父母公寓上方的天空,呈现介于橘与红之间的美丽鏽红色,耳边传来冰箱马达运转的声音,还有外面熙攘的汽车声响。此刻,这片熟悉的天色,瞬间把我带回玻利维亚的的的喀喀湖(Lake Titicaca)畔,在类似的橘红光芒下,耳边迴响着巫师的提问:「这世界是什幺模样?」

心里突然有股冲动,我看着母亲,问她:「妳有办法连络上本顿医师吗?」

「我有她的手机号码,」我妈妈说。「手机都是关机状态。不过她偶尔会查看留言。一直有很多人想要联络她,所以她就更低调了。」

杰姬并没有回电。一个星期以来,我在她的语音信箱里留了好几通留言,但都没有回音。这段时间里,我不是到医院探望爸爸,就是在镇上到处打听这位神祕的医师,发现人们对她的反应南辕北辙,从「共产党」到「圣人」都有。后来我才知道,杰姬在一九七○年代初期曾加入共产党。有一次在格林兹波若(Greensboro)反对三K党游行的示威活动中,她有五位共党朋友被三K党徒开枪打死。警方知道谁是兇手,可是,行兇从来没有被起诉。

后来杰姬嫁给一位左派朋友,生了两个女儿,过着行医的安定生活。她多半在州立体系里工作,也到乡村诊所照护非裔美国人,以及没有正式身份的拉丁美裔非法移民。当了母亲之后,她适度隐藏个人较为激进的行动主义思想,但仍教导两个女儿象徵性的抗税方式,比方说不付电话税,还有每年从她的一○四○纳税表单上扣除掉一○.四○美元,然后附上一张写给国税局的便条,说明这是为了抗议国防支出。离婚后,她依然跟前夫维持良好的互动。等女儿都上了大学,杰姬继续行医,不过把年收入降到一万一千美元,就完全不用缴税了。

即便是那些觉得杰姬的行为令人侧目的人,也得承认,她的确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女儿。大部分提到她的人都难掩敬佩之意,不论是发自内心,还是心不甘、情不愿。毕竟,她放弃了优渥收入,奉献她的生命,以医术服务贫苦,而且生存在极端的边缘,身体力行,告诉我们就算身在美国,也一样能生活得十分简朴。杰姬也独特地融合了科学与灵性,创造了一般人能接受、又不违背宗教信仰的第三条道路。「杰姬是智慧守护者,」她的一位朋友告诉我。当我问说那是什幺意思,她说,「智慧守护者是流传悠久的美誉,源头可以追溯到美洲原住民。智慧守护者是启发我们朝生命深处探索的年长女性。」

无论杰姬具备何种智慧,她正用她的方式守护着。你无法在Google地图上找到她的小屋,任何地图都没有画出通往小屋的那条林间便道。除此之外,她住在三坪大小的小屋里,并不只是追求单纯简朴的象徵。她选择了那样逼仄的大小,正如她选择了微薄的收入,背后一定有着实际的理由:在北卡罗莱纳州,任何相当于三坪左右、或者面积更小的建筑结构,都不算是房子;即便是纳入分类,也顶多归类为工具间或是园艺间。如果住在三坪左右的小屋里,就能免付房屋税,但州政府不会帮忙接水电,也不会来铺设道路。所以,我留下语音讯息的对象,从官方的角度来看,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
摘自《需要多少才足够》

Photo:Luke Andrew Scowen, CC Licensed.